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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土的孩子——读臧北诗集《无须应答》

(2020-04-22 08:52:32)
分类: 文论

吃土的孩子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读臧北诗集《无须应答》

 

育邦

 

在文字批评可抵达的领域,我们与生俱来地与艺术品或诗歌有隔阂。我们有幸会遭遇这样的艺术作品:似乎在我们的理解范畴内,但又无法言说,一旦试图阐释或言明,它们便会溜之大吉。它们是语言无法抵达的世界,它们占有某种神秘,却又与我们的存在产生隐秘的镜像关系。也许,《庄子》正是这样的作品,维特根斯坦告诫我们慎言。

臧北的诗集《无须应答》,亦当如是观。

臧北的诗,看起来皆在日常生活的藩篱之中,叙述者(诗人)在生命的泥淖中反复打滚,不胜苦楚。然而,在我看来,它们却在我们的日常经验之外,在此岸与彼岸之间,我们必须行走在悬于空中的绳索,才能略略发现它们暧昧的面目。

    北京的朋友高岭戏说臧北,相当传神,而又诚恳。他说臧北风度谦谦,行止有度,身上有“羞愧”的气质,卑以自牧,含章可贞。我常想,这“羞愧”是双向的,一方面,他低于尘埃般地活着,低着头,“吃土以自活”,“羞愧”地行走人间;另一方面,他“羞愧”的姿态足以使我们羞愧。

高岭说臧北眼神里有几分孩子的童真,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非常少见,这一点也体现在他的诗歌里。他得益于能够保存一些时光消蚀的本性,当这些气质注入诗歌后,出来的作品就极其干净。诚然!他长着一张高僧大德才配拥有的脸庞,他的眼神清澈寂静,似乎透露出某种说不出的无辜。他有水一样的性格,既是柔弱恬淡的,无色无味的,又是无坚不摧的,随物赋形的。他有一颗细腻而幼小的心灵,然其贞固之志永不可夺。有时候,他的双手会在琴弦上滑过,一曲《墨子悲丝》会叫我想起他写下的那些叫做《赋形》《有赠》或者《玛丽》的系列组诗。我就想啊,在古代,他会是谁的好朋友呢,嵇康阮籍,还是陶渊明王摩诘?   

事实上,诗人认领的身份不过是“小丑”,而非名士:

 

只要黑暗中,绽放如花

你的笑靥

 

我的生活只有这些:

你和黑暗——

 

我的羞愧

我的信仰

——《小丑》

 

小丑与黑暗已融为一体,作为小丑的“我”静静地观看自己拙劣的表演,“羞愧”已别无选择,而成为一种信仰。《魔术师齐托》(捷克诗人米洛斯拉夫·赫鲁伯作品)中的齐托当然是魔术师,也是宫廷小丑,似乎比“我”这个小丑要来得幸运一些,他遗憾自己的失败,但成功地逃出国王的魔掌,“他离开了宏伟的皇宫。/飞快地穿过群臣/回家,回到一枚坚果之中。”当这种“羞愧”不可更改之时,我们看到的是诗人的愤怒和嘲讽。有时,他也求助于迷幻剂事情也许就是这样/那致命的迷幻剂/让他觉得失败和衰老并不可耻(《大卫王》)……

身为“小丑”的诗人,又是一位迟疑的佛教徒,他在佛陀的戒律中发现自己生理的悖论,在禅宗中发现自己纯真的自性。他的那份虔诚与坚贞又常常在时代的背景墙下显得形影相吊,时如孤松,时如野鹤。在他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修行过程中,诗人的好奇引领他向神秘未知的领域,他轻轻跨过信仰的篱笆墙,悟证的不仅是教义,更是世界存在的真相和精神深处的自省。《与德武在西园寺》中,“我们在最外面的/那圈磁共振上,散步/听着雷声”,“照亮/草木的闪电,却不曾/照亮我们”,在寺庙聆听佛陀开悟的“我们”,发现的是一种必然的生命存在。

同时,在诗人的眼中,上帝是无所不在的。据我粗略的不完全统计,在《无须应答》中,上帝或为主角或为配角,现身20余处,还有他的儿子(那个木匠的儿子)基督也不甘寂寞,形如鬼魅,不时闪现。臧北是一位上帝翻译者,他写下了各式各样戴着不同面具、怀有不同心思、脾气不可揣测的上帝。“就像上帝说,我必然降临/但他从不降临”(《先知》),这约伯式的责难;“他在复写纸上/复制自己”(《创世记》),他是多么无聊乏味啊;“上帝开始慢慢收回他的光/他累了/他需要睡眠,以便/重新爱这个世界”(《傍晚》),上帝不过是个平常的人,他需要休息;“哦,上帝也赶来凑热闹/就让他敲起手鼓/我们只管跳舞”(《欢乐颂》),上帝来玩,也只能做一个鼓手;“女人们甚至也有能力让上帝/变成婴孩/一丝不挂的上帝/躺在女人欢乐的子宫里”(《女人们》),女人们拥有孕育世界的能力,而上帝同样由她孕育;“每天我都给上帝写信/告诉他,我爱你”(《论爱情》),当然,诗人也有求于万能的上帝。

我更愿意把诗人看作一位虚拟的上帝,一位时光中的基督。

然而,诗人才是他的当行,那些令人心动的诗人形象也投射到他的容止中来,或多或少,他的身上有了陶渊明的淡泊、孟浩然的自然与弗罗斯特的自适。他用最朴实的修辞、最简洁的词语,看起来,这些诗歌是那样的平白浅易,简朴得令人震惊,而在这样一个扔到茫茫人海中无法引起一丝涟漪的庸常面孔之后,是他精准无比的表达,是他举重若轻的闲庭信步。

 

我们给院子换了栅栏

朽坏的铁栅栏被工人们拖走了

放在小推车上

我们觉得一阵高兴

到院子外面去再也不用

绕过整栋楼

新栅栏干净、整洁

有一个可以上锁的小门

我们把小门锁上

我们整天把小门锁上

但我们看看栅栏,又看看小门

心里一阵高兴

工人们也高兴

他们吹着口哨

把旧栅栏换成新栅栏

——《换栅栏》

 

在《换栅栏》中,他用寂静、谦逊的真诚描述一个动人心魄的日常场景,这是一个真实的瞬间,刊落繁华,生活的无限秘密、世界的存在真相莫非如此,平常心、平常事,“我们”心里高兴,工人们也高兴,自然而然地完成栅栏的新旧交替,完成人与事物亲切的对话。里尔克说:“艺术家应该将事物从常规习俗的沉重而无意义的各种关系里,提升到其本质的巨大联系之中。”在这里,诗人实现了这种“巨大的联系”。在《修剪玫瑰》中:“妻子出门送花去了/她每天要给城市送去/很多玫瑰花/新鲜的,喝饱了水,象征不同的情感/但它们的刺被我偷偷留下来”。诗人发现生活中美的光芒,玫瑰的嘉奖。哦,请剪下它们的刺吧!他在主动选择中享受这种返乡故乡般的幸福与宁静。

在臧北的诗歌中,轻逸是显而易见的倾向,但这轻逸又饱含诗人对于世界对于生活的爱与恨、体察与顿悟。正如最伟大的喜剧恰恰是悲剧一样。在臧北那些形象生动的诗篇里,开满了隐喻(包括明喻、转喻)的花朵。它们有着洁净单纯的面孔,但又洒下了走向歧义和可阐释的种子。想象力与汉语张力之美在这里得到有力的明证。

 

我又开始吃土了

味道那么好

什么都会变

只有土不会

一年四季

从生到死

我只要一点点水就能活下去

那些咬起来“咯咯”响的土里面

有螺壳和砂子

它们把我的牙齿

打磨得白亮

像一头野兽的牙齿

现在一切就都简单了

就只剩下我和土

一个吃

一个被吃

——《雷贝卡》

 

雷贝卡是《百年孤独》中那个喜欢吃土的小女孩,她顽强地生活在那个肮脏的马孔多,也因其拥有吃土的本领,至死都高傲地活着。她是坚强的,她是孤独的。“我”即雷贝卡。在诗中,“我”是雷贝卡的一个原型,“雷贝卡”也实现了在文学作品和现实生活中的自由置换。在某种意义上,胸怀幽愤之心的诗人就是这个时代的雷贝卡。在纷繁动荡的历史变局中,拉丁美洲两百年的孤独,中国人两千年的孤独,诗人有限的四十余年的孤独……在个人命运与诗歌表达的独奏中,达成一种走向平衡的谐振。诗人的形象凝固为一个吃土的孩子……正如他在《鹰阿岭》中写到的遗民画家戴本孝那样:“他们是真正的遗民/从未失去骄傲之心”。 对诗人而言,他自由地穿行于各种真实或虚构的典籍之中,亦正印证古人所言的从“我注六经”到“六经注我”的体察世界万物的运动轨迹。

令人着迷的是,臧北还从自己传统的诗歌领地中开辟出一块想象性文学的自留地,它们类似于某些时刻的卡尔维诺或圣琼·佩斯,变异过的卡夫卡或阿雷奥拉。它们是这些篇什:《在钟表匠隔壁》《罗睺》《有时候我们不需要彼此应答》《雾》《登山》《打陀螺》。它们首先是奇异的诗歌,当然也是寓言,是小品,是童话……哦,它们是诗歌动物园里冒出来的小怪兽,古怪精灵,参差陆离,当然身上都贴着“臧北”的标签。它们是新异与偶然的美学。

如果你有幸通读《无须应答》,你也许会感知到臧北的诗歌作为一个整体性的小小星球,一直在转动、在跳跃,在它隐秘的运动中,隐藏着人类的忧伤、哀愁、愚蠢和虚伪,曲折地坦露“我”的悲悯、窃喜和自艾,在矛盾的时光中、寂寥的自我否定中,我们将返回到文字带给我们原初的神秘感动。他是一个吃土的孩子,可同时还是个窥探了上帝与生活秘密的禅师。

 

2020331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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